苏晴:梦 回

午夜梦回小庭院,又见他背有些驼着,面带笑容地站在那里。笑容使他的皮肤皱着,像山核桃皮一样。他像往常那样穿着稍显破旧的中山装和灰黑色的长裤。冬日微醺的阳光洒在小院子里,我望着他,他看着我,像是时间静止,又像时光飞逝。

暮然回首间,我看到了那片桃林,看到了他。这时正值初春,他似乎比之前年轻了些,我远远看着,看着他在桃园的空地上翻土播种,看着他捡拾园中的枯枝。他抱着枯枝走到了他的三轮车旁,他将树枝放在了一旁,我看到他慈爱地看着车厢里的婴孩,他用毯子盖住了小婴儿,又将树枝轻轻地放在了毯子上盖住。我跟在他身后有些恍然,这应该是小时候的我吧,我曾无数次听家人提起,他也总是夸我那时乖巧。我看着这片刚刚发芽的桃林,想着从前这里蝴蝶翩飞,落英缤纷。我闭上眼睛,缓缓躺下,感受着这里曾经的欢乐。

再睁眼时,满眼的春色,蝴蝶在花间飞舞,一个小女孩追逐着蝴蝶,踮脚够着桃枝,他在一旁看着笑着,此刻他眼中只有这满园春色和那个女孩。我忽然有些嫉妒了,嫉妒那女孩能被他看到,他却看不到我。

思索间,我听到了小声的啜泣,我心里很是恼怒,我不喜欢这样的“我”。我转身看到小学六年级的我蹲在门前哭泣。我那时性格内向、懦弱,时常遭到同学们的排挤欺负。这次是被倒掉了书包里的书,我逃课跑出来了。我又看到了他,看到他满眼心疼地跑了过去,没有询问,没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擦干她的眼泪,送她回到学校。我知道自己性格上有缺陷,他看着我长大,自然是清楚的,他也明白有些事总归是要我自己解决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回到家,我看着在我眼前缓缓闭合的大门,心里涩涩的。忽然,他眼睛一亮,面露笑容看着我说:“晴晴,回来了?”我霎时震惊了。不过很快被喜悦所代替,他能看到我了!“嗯……”“嗯,今天放假回来,过两天就走了。”我的声音被截断了,顺着他的目光,我回头看去,原来是“她”回来了。那时我上高中,回家的时候不多,来看他的时候就更少了,我清楚地记得自从2019年春节过后我就再未见过他了。看着屋内祖孙俩的欢乐,我默默转身离开了。

走出房门,我见他收拾整齐地出门了,我跟上了他。路遇了我母亲,母亲问:“爸,你去哪儿?”他说:“我去你哥园子里看看。”母亲说:“爸,你中午来家里吃饭吧。”他说:“好。”母亲走了,我想叫住她,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感到了不安,我不想再向前走了,我恐惧了。可是不知怎的,我控制不了自己,只能跟着他走着。

走过一片片田野,终于在他家的麦地前停了下来,我见他满怀希望地望着麦地,我见他在麦地中穿行。春天啊!本就是一个令人放松舒心的季节,我渐渐放空自己,感受着这并不真实的阳光、花草香和这春天的歌声。当我回过神时,看到他已经走到田边的河岸边了,初春芦苇还未长出,河里还留有茂密的枯萎的芦苇,看着还能感受到冬季余留的萧瑟。我走过去,想和他一起回去,我站在他面前说:“外公,我们回去吧。外公,外公……”他听不到,我知道他听不到。他慢慢地在河岸上走着,我的心悬着,我想带他回去,我慌张地喊着:“外公,外公。”但他还是没有回头,我看着他踩在岸边的青草上,看着他脚底打滑仰倒,看着他陷入泥沼,看着他棉衣吸水,看着他挣扎着,用力地想要爬上岸。我无措,我心慌,我害怕地跳进水中,想要扶起他,却一次次看着自己的双手穿过他的身体。我看着他渐渐停止了挣扎,我坐在水中无助地呼喊哭泣。

我坐在外公身边,我想起过几天就清明了,我想起清明回家时,姐姐告诉我外公走丢了;我想起清明节后的第一个周五晚上,班主任阻止我回家;我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哽咽;我想起回去后姐姐红着眼眶抱着我说:“外公刚走。”我不想明白,更不想接受。但当我走进院子时,我看到地面上人形的水渍,我看到母亲和外婆在屋里哭泣。“刚走,刚走,刚走……”姐姐的话像魔音一样在我耳边重复。这一瞬间,我恨起了班主任,恨起了母亲,恨起了隐瞒我的所有人。为什么明明当天白天就知道的事却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晚上回家偏要拖住我,为什么?我中午打电话问还骗我,为什么我还没回来你就走了,为什么?为什么?

我坐在水中大哭,我记得自那天以后我就再没哭过,直到外公三七那天,我从山脚向山上的墓地走去,走得很慢,头很痛,心里闷闷的,像是心头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我挣扎着大哭,不想面对那座冰冷的墓碑,不想面对那没有色彩的相片。母亲哭着托着我说:“去看看你外公,去看看你外公。”

恍然间,这世界像镜子一样破碎,“外公”的身体淡了淡了,我惊慌失措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可是大梦终了。我坐起擦干眼泪,我拿起一旁的耳机,看着窗外淡淡的夜色,听着耳边那句:“趁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还未老,你还在笑。”愿午夜梦回,外公你还在庭院,我还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