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启示录》观后感:一部伟大的影片

一直想写关于这部电影的文章,却一直不知道如何下笔,今天终于一鼓作气写完了。思考有点乱,没看过电影的人建议可以就此掠过了,不然会很懵~~

01

如果要给我的个人观影史排十大最佳,那么《现代启示录》能进前三。

在我有限的记忆库里,再没有比它气质更复杂的战争电影。关于蛮荒与文明,关于本能与训练,关于人性的深层拷问,关于各种附加的主义……

法国有位美学家,曾经给文本提出了“可写”与“可读”两个概念。其中“可写”的概念,是指作者本身的主控地位消失,让位给读者解读,会让文本保持多义和含混,给读者以联想的自由。

那么,科波拉这部《现代启示录》也可以归类于“可写型电影”。

02

电影的故事其实简单。

越战期间,特种部队出身的威尔德上尉,接上级命令,深入柬埔寨越共占区,去刺杀叛变的美军特种部队作战指挥库尔兹上校。

威尔德和上头指派的几个士兵一起,乘坐海军巡逻艇,沿湄南河深入战区,一边寻找上校,一边沿途收集情报。

一路上,他们经历了重重考验。见识过气势磅礴的登陆战,也在船行湄公河上时经历过随时提防着哪里放冷枪的恐惧。在丛林里遇到过老虎,也曾与兔女郎一夕贪欢。误杀过越南的平民,也被越共杀死了小分队成员。

巡逻艇越靠近上校所在的位置,越接近人间地狱。战争的荒谬、疯狂与残酷侵害着他们健康的神经。最后,这支小分队里大半人死了,没死的也疯了。

将冷静努力保持到最后的威尔德上尉,虽然成功杀掉了库尔兹上校,却已经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来,而是为了帮他解脱痛苦。

威尔德上尉在发疯的库尔兹上校身上,看到了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从前没有发现、后来意识到了也不敢承认的人性之恶。

他该何去何从,电影并没有给出答案。科波拉真的是个天才,他对战争里人性异化的琢磨已经到了细思恐极的地步。

03

相信看过《现代启示录》的人,都会对马龙.白兰度饰演的库尔兹上校印象深刻。

西点军校尖子生,戎马半生,战功赫赫,38岁还去特种部队当空降兵Get新技能。

特种部队最高军衔是上校,往上无法再升。而库尔兹去时已经是上校,如果这时去陆军部镀镀金,妥妥晋升准将,申请调特种部队是自毁前程。由此可见,他对名利并不感冒。

在起初,他是一个对自身有使命感,对国家有责任感,对正义有捍卫之心的军人。

越战初期,库尔兹上校率越南山民军进入柬埔寨,一路赢得胜利,北越军惧怕他如鬼神,手下人奉他若神明。但是战争进行到后来,他意识到战争是一个谎言,便陷入了疯狂。

他自创电台,向美军全线广播,把富豪、说谎的政客和虚伪的军方拉入同一阵线指责。军方上层认为他此举在扰乱军心,才要威尔德去解决这桩麻烦。

事实上,当时战场上美军的心态的确乱了。因为这场仗越打越迷茫,不知道是为何而战。

曾经,他们被军方鼓吹着为了正义、民主、自由而冲上战场。但是,当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手里拿着机枪的平民、妇女、甚至是孩子时,他们失去了判断力。

敌方士兵与平民之间的区别有时候仅仅只是藏起来的一把枪。

从某个角度讲,战争是为国家利益阶层谋利的手段,正义在很多时候充当了幌子。军方、政客对自己的罪行完全知晓,却要装着一无所知。

某爵士担任美军智库顾问,向总统汇报战况,内容永远是“情况有好转,以后会更好”,但事实呢?已经深陷泥沼。

这些人的嘴脸正是视战争为正义之举的上校极端厌恶的。

到后来,他看清了战争的本质。不管军方给他安上什么罪名,都无法混淆他的立场:你可以杀我,但无权审判我,你并不比我更高尚。

04

威尔德上尉是战争中千千万万中等将士的代言人。

特种部队出身,经历过丛林里的野蛮杀戮,患上创伤后应激综合症,人变得极度警惕,回到文明社会也没法放松自己。在丛林里很想回家,在家又想回丛林,无法回归正常生活。跟妻子离婚后,他开始酗酒,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来来回回,几近陷入疯狂。

他去刺杀库尔兹上校这一行为,被形容成“聪明人杀一个天才”。

他的小分队里,十七岁的布巴喜欢摇滚乐,兰斯是个冲浪高手,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大厨是个酱汁师,他是在准备上巴黎厨师学校的时候,被一纸征兵通知送来了战场。这几个新兵蛋子,几乎可以代言美军在这场战争中的状态。

越战的敌我如此不分明,冲上来的一批人里,哪个是前来求助的平民,哪个是要来杀他们的越共?无法判断。

不消几天,他们的精神状态就不行了,神经高度紧绷,草木皆兵。半途中遇到一艘渔民的舢板船,他们上船搜查时,船主一个藏狗的动作被他们误以为要发动攻击,端起机枪就是一通扫射。

一船人都死了,他们才发现打错人了。当时船上还有一个女孩没死,军长自责之余还张罗着要把她送去友军处医治,威尔德一枪就把女孩崩了。

他有任务在身,不能为了这个浪费时间。那个时候,他开始理解自己想刺杀的库尔兹上校说过的一句话:冷酷无情只是必要的头脑冷静。

越到最后,他越清楚自己任务的荒谬。

05
越战的战场因何荒谬?

在库尔茨看来,战争由一群无能的四星小丑们指挥,我们注定战败。战争让一批全无信仰和意志的乌合之众打,也注定战败。(也是啊,哪个当兵的会在战场上生死攸关之际,到处找一条小狗,根本不具备一名战士的本能)。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的敌人是由他们一手栽培的。

船越近丛林深处,战争的荒谬感越分明。

夜空中曳光弹、照明弹、子弹飞来飞去。士兵们像散兵游勇,漫无目标持枪乱扫,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指挥官在哪里。

一边是不间断响起的枪声,一边是战壕里劲爆的电子乐声。敌方军队的谩骂近在耳侧,好似随时能展开贴身肉搏,但是战争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这是美军的状态。

而越共呢?他们没有兔女郎劳军演出,只能吃冷饭和老鼠肉。他们要么死守阵地,要么快速移动。回家只有两条路,战死或胜利。

美军船坚炮利,轰炸机、水上坦克、火焰枪、凝固汽油弹,一应俱全。越共有什么?一片热带雨林,一杆枪,一个没有受过战争训练的平民。

饶是如此,美军还是被拖入了越战泥沼。为什么?

07

3小时长度的版本里,有威尔德上尉做客丛林里一户法国庄园的戏分。

这家人如何能在连天炮火中生存下来?因为他们要守护已经种植了70年的橡胶庄园。他们从一无所有开始,胼手胝足建起这片庄园。对他们而言,是值得拼上性命守卫的。

威尔德问他们:你们要留多久?
他们说:永远。
威尔德又问:你们为什么不回法国的家?
他们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他们没有判断,没有敌我,谁对他们的家园造成威胁,就杀谁。他们杀过南越军、北越军,甚至是美军。他们没有伪善的道德观,只有生存的本能。

“我们为守住家园而战,而你们美国人,在为史上最虚无的东西而战”。庄园主人一语道破了这场战争的本质。

越军也是一样,他们为了守住家园而战,为自由而战。

这个道理,库尔兹上校是战争进行到后来才明白的。

他跟威尔德说起,美军给越南村庄的小孩注射疫苗,后来再回去,发现越共砍下了这些接过种的小孩的手臂。

“细瘦的胳膊堆得像小山”,。

库尔兹上校像个娘们一样抹着眼泪的刹那顿悟:他们比我们强悍,他们用心作战,而且他们心中充满了对国土和家园的爱,这是战斗力的根源。若我有十师这样的人马,这里的麻烦就能摆平。

战争,就是利用人的嗜血本能去杀戮,不动感情,不判断是非,不动摇决心,有坚定信念才会赢。

这样的战力越军有,美军没有。因为美军有来自文明世界规训的道德观和人道主义精神要遵循,他们在做出每一个决定之前都会进行预判。

那个抱着受伤的孩子跑到直升机前求助的妇人,是难民还是杀手?一条平民小船上藏起来的是日常生活用品还是杀人武器?对手如此难分辨,这场仗要如何打?

但越共不会。面对异族敌人,他们只有一个字:杀。

所以库尔兹上校说:正是判断令我们落败。

所以《现代启示录》放的到底是什么?

08

现代,是相对蛮荒而言。现代代表文明的一面,蛮荒代表落后的一面。

现代进入蛮荒,是想把文明传送给落后的土著人吗?这只是初心,事情发展到后来,往往不可预期。

《现代启示录》是根据康拉德的小说《黑暗之心》改编的。小说里,现代白人进入非洲蛮荒部落,说是要帮他们搞基建、改善生活……但事实却是,铁路建了一小半就成了废墟,初心全部搁浅,倒是大量象牙一船船运往现代国家。文明并没有给土著人带去怎样的改善,反倒是土著人被现代人奴役。

一方面,野蛮人没那么容易被教化,不经过长期铺垫和渗透就直接上手的结果,就是库尔兹上校亲眼目睹的,接过种的小孩手臂堆成了小山。

另一方面,文明人反而更易受到野蛮人那种无拘无束的生存状态影响,从而开启自己心智的潘多拉魔盒,从一个文明人变成野蛮人。甚至,一个受过文明教化又回归野蛮的现代人更容易变成一个魔鬼,因为他的认知分裂了。

库尔兹上校就是这样一个受害(受益)者,他后来成了土著人敬畏的神明,也成了一个嗜杀如命的疯子,一个醒在剃刀边缘的可怜人。

现代人与野蛮人如何对决?

现代军人都接受了文明教育,他们有是非判断,会在正义和非正义之间摇摆,所以他们不具备原始的战斗力。若要具备这样的战斗力,就要抛弃种种桎梏自己的文明枷锁,变回野蛮人。

如此一来,文明与野蛮的藩篱被踩平,而现代战争打着输入文明的名义就成了一个笑话。

《黑暗之心》原著里有这样一段话:他不得不在无法理解同时也是令人厌恶的世界中生活下去,但这世界也有一种能对他发挥作用的诱惑力,由极度憎恶而引起的诱惑力。

这是文明与蛮荒的对决,也是人性对兽性的对决。讽刺的是,人性与兽性在同一具躯体上。

09

战争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性。

法国庄园里的寡妇对威尔德说:士兵身上通常都有两个人,一个爱人,一个杀人。有时候,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畜生,大部分人两者都是。

文明好不好?好!但是,在最基本的生存面前,文明没有存在空间。

“重要的是,你活着。”

文明教会你礼仪、礼貌,可是生死关头只会依赖本能。必须承认,一旦离开文明社会的规则束缚,恶的欲念会变本加利呈现。

不论是在古代战场还是现代战场,甚至是各种不见硝烟的战场。农场、药厂、学校、政界…..一旦没有监管、没有控制、没有审判,任由本能肆虐,无论是谁,天性里的恶会被释放出来。

文明并不是只会前进不会倒退的。二战时,茨威格曾发出痛苦的呼喊:人类文明何至于堕落到这种地步。

不要说他不相信,那些堕落的人自己都无法相信。所以库尔兹上校才会喊出那一句“恐怖啊恐怖!”

《现代启示录》里的战争,就是原始和文明的对抗,理性和本能的对抗。

战争最可怕的不是血腥恐怖,而是你着迷于它无所顾忌的放纵和狂欢式的发泄那种恐怖。

电影里的比尔,率领他的空中骑兵“九团一队”,接到送上尉去某个越共据点的命令,他一开始还不乐意去,后来得知这个村子附近的浪头最适合冲浪,二话不说就去了。

为了能安全冲浪,他边放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边用凝固汽油弹轰炸海岸线边上的林带,清除火力威胁。

下到沙滩后,他预备开始冲浪,身边炮弹纷飞,别人忙不迭地躲避,他纹丝不动,完全不在意生死。

是有这么一类战争狂人,不会从道义和情感上去审视这场战争。打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工种,死是我命,不死我幸。他不会判断,所以也骁勇,对勇敢的敌人像对战友一样尊敬,前脚杀后脚救。

他是最好的战争机器。这样的人才不会得战后创伤应激症,他会没心没肺重回正常生活。

只可惜,越战的战场上,多的是威尔德、库尔兹这样的军人。他们有良知,有判断。他们中有的人被战争反噬,在虚无中与魔鬼共舞。有的抵御住了黑暗的诱惑,但走出战场后,一只脚依然深陷在越战的泥沼里,终生不得安宁,有很多人选择自杀来终结这个痛苦。

10

科波拉用不同的眼睛看战争,一只粗糙一只细腻。一只迷幻一只清醒。一只用诗意的语言讲述,一只用理性的哲学思考。

据说,他为了拍这部电影几乎倾家荡产。1976年进入菲律宾丛林后,曾经历种种困境。让自己置身于战乱中,还遇上过台风和水灾。更有主演心脏病发作这样的意外,拍摄开销接近天文数字…..好几次,濒临绝境的科波拉想要自杀了事。

无论如何,科波拉撑了下来,并且为我们带来了这部伟大的反战电影。

这部电影的内核辐射如此之广,何止于战争,它能让整个人类反思,在文明的荒原里,我们究竟失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