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散文) 文/张炳文

日期:2019-06-03 17:04:55 作者:张炳文 浏览: 查看评论 加入收藏

    父亲是一个农民。
    父亲常年戴一顶灰褐色的草帽,草帽下是一根麻绳系带,在他干活时不停地晃悠。春夏秋冬,风霜雨雪,这顶草帽没离开父亲半步,就算在家吃饭,也很少摘下。也许因了这顶草帽,父亲的天空变得很小很小,小的只能看到脚下的那片土地。
    一次,我和父亲犁地,长长的抬竿横在我和父亲的肩膀上。父亲在后边既要扶犁,又要使劲往前推。为了让父亲省点力,我在前边拼命地拉。就在停下犁地擦拭犁铧的当儿,父亲注意到了我满脸的汗珠。他先是抬头望望天空那轮烈日,之后,一声不响地从头上摘下草帽,一语不发地扣在我头上。平时还算温顺的我,那回不知怎么了,竟然一点也不领父亲的情,随手摘下草帽丢在地埂上。父亲先是一脸茫然,静静地望了我一会,然后若有所思地捡起草帽,重新扣在自己头上……
    其实,一顶小小的草帽又怎能抵挡得住恣意肆虐的烈日或飘忽不定的急雨呢?好多次,在风雨中干活,父亲嘴里咬着草帽下的那根麻绳系带。我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仍然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流淌着……父亲的草帽,在更多意义上不是用来遮挡烈日,躲避风雨的,也许是一种习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寄托吧。
    父亲生性木讷,寡言少语,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也从不主动和儿女沟通。所以我对父亲年轻时的事知道的很少。只是从母亲的口里和家中仅存的父亲的三两张照片得知。父亲50年代是省城兰州的路政工人,上个世纪60年代闹饥荒爷爷离世时,被奶奶叫了回来,此后就再没去。父亲留在城里的几位同事退下来时,都是总工程师什么的。父亲对这些没提到过一次,即使问起,也总是轻描淡写的一句: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看不出有什么激动,也看不出有什么遗憾。
    父亲说话最多的一回,当是我考上师范离家那年。他一边打着行李,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我:上火车应如何如何举高行李,抓紧扶手……并一再叹气:钱,钱……要不我送娃去……其实,那年我已是16岁的小大人了。
    父亲表情木然。他最灿烂的笑出现在我11岁那年的暑假。那时家里十分困窘,父亲总是从镇上便宜价收购一车茄子辣椒之类的蔬菜,然后拉到七八十里外的张川县龙山小镇去卖,从中赚取差价。有一次,我提出给父亲当帮手,父亲欣然同意了。一路上坡,我在后面看到,父亲因用力而被拉得老长的脖子,猛然间觉得父亲好可怜,便蹶着屁股狠劲去掀?父亲可能也觉察到了,不时回过头望我。卖完菜后,我看着父亲认真地点数那叠毛茸茸的钞票,一遍又一遍,直到完全数清后,父亲才拉上我的手,到附近的回民饭馆小坐,吃了一碗牛肉烩面。之后他去了一家商店,出来便又拉着我的手,变魔法似的,把一支红色的钢笔放在我的手心。我平生第一次有了自己心爱的钢笔。当我回望父亲时,父亲正好站在斜阳里,一脸的笑容,连细微的皱纹间也洋溢着甜蜜和喜悦。40年过去了,父亲那张生动的笑脸依然刻在我的心扉。那时的我,还不大懂得一张充满关爱的生动的笑脸有啥珍贵,但这些年走来,看惯各种眼色的我,才慢慢懂得,人世间最好看的面容莫过于一张温脉的生动的笑脸。最不可思议的是将一张无端生气而拉长的面孔给人看。我终不能捕捉到父亲第二回那样生动的笑脸了,以至于儿时父亲的那张笑脸,成了我记忆宝库中的品中精品、版中绝版了。
    父亲不抽烟,也不喝酒;父亲不打牌,也不下棋;父亲不看大戏,也不赶庙会;他甚至不和村里的老年人一起晒太阳话家常……雨天,他总是修理农具,天一放晴不能下地,他又忙着整修地埂;大雪封门,他把积雪、还有敲碎的河冰用箩筐移到麦田……“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对于曾经吃过树皮、咽下草根的父亲而言,还有谁比他更能理解“民以食为天”这句话的内涵呢?
    如今,七十有七的父亲头发白得像落了一圈雪,背驼得像一张弓,眼浊得像一弯混浊的泉,手粗得像一棵百年的槐,却仍不肯放下手中的农具。顶着星星下地,披着月光回家。每次去家里,我都会急急地换上布衣布鞋,去到地里,从他手中接过农具。父亲也不推辞,可一转身,他又抓起另一样农具……我明白,我能做到的,只能给父亲一点点温情和慰藉,永远替换不了的,是他的秉性和脚步。
    俗话说:知儿莫若父。在单位的“小家”少了米面,正愁没时间回家,可有一天,父亲出现了,他肩挑背扛,不是满满一大袋上白的面粉,就是两筐精挑的土豆。好几年都是这样。我知道,我仍然生活在父亲为我撑起的那片天空下,尽管那片天空是那样的狭小、黯淡……但我断不敢反过来说:知父莫若儿。我终不知父亲那顶灰褐色的草帽下的世界,是否有过赤橙黄绿,我终不知父亲那木然的表情下包藏的,是怎样一颗浸透风霜雨雪的心。
    父亲是正月二十八的生日。常听人说,初八十八不算八,二十八的福疙瘩。我无言。我弄不明白父亲的福究竟在哪里?这几年,每逢父亲生日,我都会买上些新鲜蔬菜,带上孩子去给父亲祝寿。这一天,附近的哥和姐也会赶来。说是祝寿,其实是聚拢来看一看老迈的父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而已,没有祝寿酒,没有祝寿辞,甚至连提及父亲生日的话语也没有,我们兄妹几人心照不宣。回望父亲,仍旧戴着那顶灰褐色的草帽,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眼角分明闪动着泪花……
    诗人赞美生命,生如夏花之灿烂。父亲的人生不是一朵花,更像一株草,一株扎根于山乡僻壤的野草,一株阅尽人间秋色、浸透岁月沧桑的肃穆的秋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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